#黄金神威 #房白
7.蛇鼠一窝
有人拍到了吗?
为什么酒精喝下去会变热,贴在身上却是凉的呢。一小时后,在杀人者的怀中,白石由竹突然想到。在现场他总是仿佛感官被屏蔽一样什么也闻不到,但一旦远离,那凉意就会立刻反扑过来,痕迹即使反复冲洗也依旧挥之不去,这让白石同样觉得好冷。
如果还有烟的话真想给房太郎递上一根。白石摸了摸口袋,现在里面又只有糖果了。
“房太郎……你还好吗?”
“……我想再多抱一会儿。”
“唉,”真拿他没办法,“要是冷的话,咱们干嘛还不回家?”……家?白石话到末尾忍不住想:那地方现在安全吗?搞不好是所谓助手最容易丧命的地方吧。心中慌乱的推演还没有平复,房太郎便将这个本就结实的拥抱搂得更紧,同时用下巴隔着帽子蹭了蹭白石的脑袋。
……莫名有点烦躁了。虽然一开始是白石自己主动抱上去的:他下意识想要安抚对方,只是因为紧张兮兮地确认到自己的搭档还安然无恙。
他们站在海港边较高的堤岸,背靠一个集装箱的阴影。紧贴着的姿势反倒像房太郎在为白石取暖。如果有人看见,那他们绝对会被当成两个干坏事的人,虽然本来就是。
海的波浪就在不远处闪烁。对岸灯光勾勒出建筑物的剪影,好似一段段错落的橙色缎带。昏暗的光线掠过他们的方向,小车漆面反射出微弱的暖黄色。他和房太郎已经让对讲机和另一对杀手组合一同没入了海水,这件事没什么可讨论的,因为所有东西都是一次性的:一次性的任务、一次性的住所、一次性的工具、还有一次性都没算得上的同类的头颅。他又开始想,杀手是怎样盯上助手的?房太郎是怎么发现……
没有头的尸块好像只能凭纹身勉强辨别。他突然极端地而猛烈地感到:那个人在清理手下的数量,自己也有变成一次性的可能。
“白石,在想什么?”
“……没事!你呢,在想什么?”
“……”
居然有些热了,又冷又热的感觉让白石抬起脸来,用双手捧起房太郎的脸颊。
房太郎没有看他,而是看向海的对岸。兴许因为是冬天,胡子似乎变得有点毛茸茸的,但不管怎么看都还是个年轻人呢。
“好暖和,”年轻人吃惊地说,“你刚刚一直握着拳吗?”
“……对啊。”白石向上看着对方,他说,“很冷的时候,尤其风很大的时候,只要一直捏紧拳头手掌就是热的,可以吓人一跳。”他说着,眼见房太郎把头低下来,距离缩近,似乎要亲他了,于是不自觉地把心放空了。
但房太郎没有亲上去,只是示意白石转身去看看海。
“白石,刚刚我在想对岸那些灯是什么,好漂亮。”
“嗯……是台场海滨公园吧。”
“我们也去吧。”
“贪心不足蛇吞象哦。”白石按下这个无厘头的请求,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那个人回送的消息。没有异常。
“我想和你一起去。”
“……”
他顿了顿,不愿知道房太郎的意思,也不知道回答什么,遂直接仰起头亲了对方。这时房太郎的心跳便可以抵达——更加稳固,而他的乱着。有很多事害得白石不停地思考,本能来说他讨厌那样。
显露在外的表情是皱眉,也许有一点厌烦,他仿佛一脸不高兴地亲了房太郎。房太郎却并不惊讶,提起白石的腰吻了下去。
有些久、很久。白石被对方的呼吸绞住,直到喘不上气,又听见仿佛掺着电流的杂音,是死去杀手局促的呼吸声、是自己。
“……你,会跟你的家人舌吻、还合作杀人?”他狼狈地笑了一下,努力寻找呼吸的频率。湿润的热气被晚风迅速拂开,他看见房太郎满脸无辜地盯着自己,舔了舔下唇,像吐蛇信一样。
“好了上车了房太郎……回家吧。”
那晚,贪生怕死的人终究没有回答房太郎的问题。他没有告诉房太郎自己消极的想法,他记起很久以前那个人的话:知道得多的人的特权就是不必回答问题。杀手是一把刀,至多一把挥刀的手,偶尔抬枪射出子弹,这只手不用知道别的事情。
可他的眼神和心跳败露得太多。有关那个人的话,白石觉得自己理解得太晚。都怪开车,害他清醒的时间太长了;也怪死掉的人,尤其某个助手,要是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就好了。
但是更怪房太郎。
任务结束后他们迎来了一阵无所事事的日子。海贼房太郎迷上了拍照,他钻研起数码相机,还是那样兴致勃勃。他如果有感伤,也仿佛已然尽数吞下,但白石确实掉队了。确实正如海贼房太郎所言,那是一种“这之后我们可能很久都不会有任务了”的感觉。没有新对讲机,也没有报酬的交接,那个人说第十一人的公文包就是报酬。包里面有两沓,当然少,不过白石知道,开日产的他们肯定更不值钱。
过了多久?窗外白色的雾天仿佛将东京这间小小的公寓凝固,看一眼日历才发现,其实时间还停在一月,气温照旧那么冷。但白石早早醒来,他被压得难受,忍了一会儿,遂使劲翻了个身把房太郎弄醒了,即便这是一个宿醉过后的早晨。
“嗯?白石……”房太郎只眨了眨眼睛就又闭上了,头埋下去,靠在白石灰乎乎的脑袋上。房太郎总这样在他睡着后不知不觉抱上来,越抱越紧,想挣脱的话空间会变得更小,好像沼泽。
“醒醒……再这样我骨头都要移位了。”
“几点了?”
“呃、六点。”
“好早……”房太郎小声抗议,再睁眼时,白石正缩着脖子往被窝外面扭。房太郎只好马上把他拽回来,白石嘿嘿尬笑了两声。
“房太郎,你不是学会拍照了吗……我们哪天去看富士山吧?”
房太郎顶着一头乱乱的长发还有宿醉留下的黑眼圈,揉了揉眼睛。他才醒过来,打量着对方,并没有预想中瞬间兴奋的感觉,反而是平静。“……白石,你变了好多。”他意识到白石好像已经醒了很长时间——明明一起喝了一夜的酒,闻着也和自己差不太多,剩着一点迷迷糊糊的酒精味道。
“我哪有……”
“……比如以前都是我叫你起来、比如戒烟、比如开车变得很稳,把我们的小车开得像劳斯莱斯一样稳……明明第一次任务的时候甚至忘了禁酒,横冲直撞怪吓人的。”
“戒烟是因为你吧……然后呢?”
“然后你忘记了?你说你没喝,开得歪是因为后面有棕熊在追,好烂的借口。”
“哎,我真忘了。”
“没事,那样挺黑道风格的,我很喜欢。”房太郎思索一番,说:“有种胆大包天的感觉。”
“胆大包天啊……”
“所以你变了,白石……你现在太谨慎了,倒是挺像助手那回事的。但是有什么想法不可以和我说?上次任务后你一直欲言又止……”房太郎把一缕头发挂到耳后,侧身面对他:“你知道的东西比我多,这一点我清楚。所以,要是你觉得无法承受,不如告诉我吧。”
白石摇了摇头。接着,房太郎忽然凑近,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其实不快,只是没想起要躲藏。他迅速别过了脸。
“你有事就说事、”突然亲人是什么意思……
“跟你学的。”房太郎粲然一笑:“你吓到了吗?”
他自后方将白石环住,被子落在他们身上,领他的记忆从清晨又回归夜晚六点——深黑的海水沉入物体,连一串气泡都没有冒出。杀手使用那种令人无法回答的方法,白石被紧紧抱着却觉得恐慌,他想否认,可身体不自觉开始发抖,就好像刚想起自己是居住在猎手巢穴中的猎物。
“你胆小如鼠。”房太郎说。
“我胆小如鼠。”
“……啊。拍糊了,离了闪光灯果然是不行。”不知道房太郎摸索了什么,从被子里冒出头,手上摆弄着那台金属外壳的小相机。
“……怎么什么东西都往床上摆啊。”找到一个像样的爱好也挺好的,就是不知怎么的,白石觉得有点奇怪。他趁机翻身下了床。
“你不也是嘛。不然你枕头底下是什么?”
“那——肯定是我的宝贝和好朋友……”
“‘小姐姐’照片和你的保命袖珍刀~”房太郎掀开被子又掀开枕头,乐呵呵地说。
“喂喂房太郎!”白石神经过敏,飞快地一把夺回那刀,瞥见房太郎一脸满意的笑,只一瞬间,他握小刀的手已经渗出了汗。那是把肥后守定驹,折起只有食指长度,从不离身,尤其是离开北海道和房太郎同吃同住以后。
“哎呀……”那么照片就顺理成章地落入房太郎手中——胶片洗出来的一位美人,看起来像过曝了,或者保存不当——除了黑乎乎的长发轮廓之外,什么也看不清楚,不过可以猜想中间白得发亮的肯定是脸。白石竟然珍藏这种程度的作品……他忍不住露出为难的表情。
“……白石。你是不是说我们今天去看富士山?”
“嗯?我没说今天啊……?”
“现在就出发吧!”房太郎一下子庄重地站了起来,尽管头顶还乱翘着几根毛,他举起照片仿佛在宣读誓言:“我要在日本最著名、最具象征性、最受欢迎的地方留下自己的痕迹,你也来!”
“啊?”
不管怎么说,白石喜欢清闲的日子。杀人如同豪赌,和海贼房太郎一起的话,大部分时间是房太郎做赌注。“‘赌上’我的摄影技术,这么说你肯定会理解我的吧。”
“你才拍过多少张能有什么技术——”
——平时一直侃侃而谈的两个人顷刻间安静如鸡,究其原因在于他们坐上了大巴车。从上野到新宿再乘巴士到富士五湖,单程需要两个半小时,开车用时稍短,但显然不安全,不只是公车私用(白石觉得那其实很爽),问题在于会增加痕迹。白石想:那个人既然安排他们清理同行,也就是明示了自己被清理的可能。类似这种命悬一线的感觉令他很快就要把有的没的全招了,可实际上什么也没有,房太郎只是对他说:坐大巴出远门有种郊游的感觉,长大以后就再也没有过了,所以好怀念。
他曾说过“更加悠闲的旅行方式”,原来是这种方面吗……白石靠右,面朝晨雾氤氲的车窗,闭上双眼。他听着引擎规律的振动声,总觉得似乎安心了一些。进入很久未见的一场梦,梦中是没见过的草场,被风收割的草屑溶解在甜甜的日光里,然后他懒散地醒来,向左看,发觉自己正牵着房太郎的手,大巴尚未停稳,他们两个就好像春日里远足的小学生,手拉手等待那个名为目的地的景观出现于眼前。
“好大的雾。”房太郎望着过道对面的窗外说。
“确实……”白石也望过去,不见富士山,但他看的是房太郎的侧脸。
“房太郎,”白石突然叫住他:“你能教我用照相机吗?”
8.蒸发旅行记
富士见是个过程
零下五度左右,野风刮出整个河口湖清冷与收束的轮廓,大雾在水面上游走,唯独找不到富士山。高高的芦苇荡枯黄,尖端是一点火烧似的红。海贼房太郎很高兴看到白石由竹对拍照的兴趣,一路教他数码相机的使用方法。不管是出于什么理由,他拿出干劲的模样都让房太郎觉得可爱,也很怀念。仿佛两个人刚认识那样,带着些许不着调的鲁莽,似乎要打破冬日的寂然。
从长长的下坡深入大湖边缘,房太郎拨开苇草,站进取景框中央,他要白石为自己拍一张肖像照。白石站在坡上,相距大约两米。镜头里,温吞的阳光躲在云后,将四周罩上一层虚白,景色的边缘融化了,只有近处的人物清晰而鲜明。白石捏着相机,煞有介事地喊:
“三、二、一——”
房太郎没摆什么特别的姿势,只是把双手插进口袋。对面的快门响个不停,宛如一节节列车穿进隧道。
白石跑下坡,把相机塞回去:“太冷,手指僵了!可能不小心拍多了……”
房太郎翻看照片,没想到白石拍了九张。似乎是忘记松开快门,再加上手抽了下筋连续狂按的结果。数码相机虽然很小,金属机身却透心凉,房太郎忍不住笑出声:“全糊了……手怎么抖成这样。”
白石摸摸鼻子:“再给我个机会呗?”
房太郎爽快答应,继续翻页往下看,却突然顿住了:屏幕上,存储空间不足的字眼弹了出来,右上角的数字“36/36”亮成了红色。看来白石刚才那下把存储卡直接拍满了,64MB的存储卡也就只能拍这么多。
“随便删几张就好了,”白石凑近,想仔细看看是怎么回事:“按这里是删除对吧?”
“等等——多有纪念意义啊,不能删。”
“真的假的……”
房太郎认真地烦恼着:“我们找个写真店,刻张CD再清空吧。”
“刻CD?”白石脑海中浮现出日后安全屋里堆了厚厚一沓CD的情景,立刻变了神色:“不要。CD放在家里一看就是把柄,去写真店也会留下痕迹……”
房太郎却像是想到了好点子,大步跑上了坡。沿着步道向前,可以看到对岸连成一片的商店和旅馆。他招招手让白石跟上,笑着说:“那就买存储卡吧,我随身带着。反正不存在钱的问题。”
“房太郎……”白石无奈地跟上,“我有点好奇,你怎么突然爱上拍照了?”
“不知怎么的。”房太郎转头,“新年那天看到别人拍,就觉得……想试试。”他们那天堵在东京门口,白石还开着那辆挂着假牌的车。
“那我挺佩服你的……”但是,白石不信这个理由。他伸手拿过相机,说:“安全起见,让我看看你之前拍了什么吧。”
房太郎坦然地递过去:“想看就直说嘛。”
白石背对着湖面向树林,做好心理准备,翻到第一张——自己夹着烟,眼睛怪异地亮着红色。第二张很模糊,却拍到他的手在胸口处揪着房太郎的衣服;第三张是绿色的公共电话亭;第四张,是他在黑市点钞的身影……
“你什么时候——”白石怔住了,他的手指停在删除键上,险些就要按下去。
“由竹,你不能删我拍的。”
“……那你解释一下。”如果相机被发现,绝对会出大问题。
他们站在冻硬的土层上,时不时有游客路过。湖岸树木多已失叶,仅余光秃的枝干向上伸展,仿佛如一排静止的剪影。
“那天要分头行动,我舍不得你。”房太郎偏头一笑,语气却很认真。
“至于……”至于吗?没两小时就再见了,这么说太奇怪……白石声音淡下去,想到那时他接过房太郎的外套,只能目送对方的背影,神经紧张,心也跳得厉害。他怕房太郎消失,也怕自己消失……那原来就叫做不舍吗。
白石再往后翻,相机却不争气地没电了。他不知如何是好,向房太郎投去犯了错的小动物一样的眼神。照片是两人之间仅剩的证据,他这下是没法删了。
“它比我们更怕冷。反正山还没出来,我们早点去找旅馆吧。”
富士五湖虽是景区,吃食商肆都不比东京热闹,更显淳朴自然。冬天的温泉很有名,河口湖周边有不少带露天私人温泉的旅馆。这些旅馆对外国游客的登记比较严厉,对本国的游客却宽容不少。淡季平日现场就有房,白石在登记姓名处写了假名,也没人多问。
房间很暖,拉开障子门时,一阵冷空气先冲进来,冻一下他们的鼻尖。半封闭的小庭院里有个木格围着的小温泉。池子比他们想象的更近,好像只要向前走三四步就能踏进水里。蒸汽不停往上涨,池边的石头反着湿亮的光。旅馆只在地上放了两三个行灯,光线被格栅过滤,落在碎石和植物上。
要问这副画面给白石带来了什么感受,他应该会说做有钱人真爽。房太郎一到旅馆就翻出充电器给相机充上了电,接着又打开电视,新闻的声音如白噪音般流进耳朵里。看他捣鼓这些电器,白石总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白石,一会先一起泡温泉吧。”
姑且顺其自然,白石下意识点了点头。虽说愉快入住了高级私汤房间,但是下一秒他忽然发觉:泡温泉不就全裸了吗!他与纯真无缘,只露下半身的话他乐在其中。但他们彼此都没看过对方的纹身,自己还能无所谓,因为白石由竹就是真名;但房太郎不一样,老实说他甚至不想知道他的名字。
“……你确定吗?”
“这是为数不多的正当机会了,对吧?我可不想死了以后才让姓名重见天日啊,你看。”
白石挑了挑眉。他顺着房太郎的手指抬头看见电视上同行的死讯,身上黑乎乎的马赛克是纹身。第十人上了全国新闻后就被抓着不放,调查层出不穷,警方似乎想将关联势力连根拔起。
“在杀手身份上,他们挺爱做无用功啊。”房太郎点评道,“我们现在从地方帮派变成全国性黑帮了。”
“嗯?”白石定睛一看,才发现这不是第十人的后续报道,而是NHK山梨县的地方新闻,一阵鸡皮疙瘩从他背后窜起。在不同的地区、不同的杀手组合死亡,媒体上展示出的仅为被设计暴露的部分。是那个人——他的猜想是真的,虽然不知道理由,那个人在逐步减少杀手组合的数量。白石沉默了。
“我们的雇主究竟想做什么呢?”
“……你觉得该怎么办,房太郎?”
“把纹身洗掉。”
“洗得掉吗?”
“开个玩笑。总之我想先给你看看。”房太郎拿着两人份的浴巾和毛巾向庭院走去。“白石,你愿意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露天温泉被木格子围得很紧,水汽在寒风里化成一层暖雾。两人进到池里,蒸汽映出各自肩头的纹身线条,带着湿漉漉的水光,如同与生俱来的胎记。“大泽房太郎”是杀手的名字。大泽意为大片湿地或溪谷,白石觉得很适合他。可“白石由竹”这个名字没给房太郎提供什么新的信息,他只能确认白石一直在用真名生活而已,总觉得有些不公平。
“因为我没有家人,没必要隐藏。否则我可不敢跟你泡温泉啊。”
“……过去发生了什么吗?”
“以前?我赌博、偷车,闯空门还被警察抓过。”
“然后呢?”
“没什么……”白石呼出一团热气,肩膀向水下缩了缩。“白石由竹只是普通地混日子罢了。做你的助手算干过最正经的事了。”
白石顶着小毛巾,抬头看天。头顶上没有屋顶,只在一侧有一个小小的檐,可以挡一点风。他看见云在变化,蓝色的天空在间隙中依稀可见,富士山呢,还是不肯露面。
“那你是怎么认识那个人的?”房太郎问,他不肯罢休,也不管白石有没有回答的心情。
“我不认识他,没有人认识他。”
“……我被他注意到是因为那时候在地下赌场做打手,我杀了一个人,放进湖里。以为没有人发现,过了几天却收到一条短信。我以为只是因为我做事干净,后来才知道他了解我家里的情况,知道我很需要钱……接着,你就出现了。”白石没有问,房太郎却主动说起了自己。
房太郎说着,自顾自地点了点头,他的睫毛上凝着细密的水珠,高高盘起的发髻显得脖颈线条十分修长,平日被长发遮住的胡子和一部分眉毛全部露了出来。白石愣了神,心想:大泽一家……那的确是很独特的形状。
“现在我没有家人了,我只有你。我想留下活在这里的痕迹。”房太郎在水中贴近白石的身体:“我把我的事都告诉你了,也希望你告诉我。”
温泉的蒸汽熏得白石喉咙发紧。为什么我的愿望和你相反呢,他想。
“……你知道助手与雇主的接触是会多一些,但……我的事没什么值得你了解的。我知道的也不比你多,房太郎。”
“我明白了。那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吧……”房太郎放慢语速,伸手碰了碰白石泛红的脸颊,用掌心贴了上去。像在确认温度,又仿佛在说“我理解你”。
“我想杀了那个人。”
白石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房太郎的脸,望向远方,顺着水汽散开的方向,云层裂开一道蓝色的长缝,天要放晴了。他没有告诉房太郎,那个人在自己债台高筑时救过他一命,他知道自讨苦吃就是会落得被利用的下场,本来也都不在意了。活在当下就好,可以的话,活得久一点吧。
“……我们应该逃跑,越远越好。”白石说。
白石抬手拂去脸上的汗,推开池水站了起来。失去浮力的身体突然被沉回了现实的重力之中,他轻吸一口气,热气从皮肤上腾起一小层白雾,肩膀因寒风而微微缩起。房太郎看着白石被泉水蒸得通红的皮肤,水珠沿着腿流下来,滴下的声音格外清晰。顺着模糊的轮廓,他看见白石片刻的恍惚,以及全身被冷空气骤然包裹的轻颤,像站在云雾之中。
逃走的话,就等同于从这里蒸发,再也不见……房太郎抬眼,视线向上,他看见了富士山。
9.厄运,背叛的晚霞
用它来瞄准
“真可惜,没能让你的屁股和富士山一起出镜。”第二天,房太郎和白石乘巴士回到了东京。在新宿的家电量贩店,房太郎买了一张新的存储卡,两人当即在人流如织的新宿站前拍下了一张合影——用的是相机镜头旁的小反光片,他说是为了补足昨天的遗憾。
其实何止是白石的屁股没有和富士山同框,他们根本没有拍到富士山。拨开云雾只在一瞬间,待房太郎从温泉池出来大约十分钟光景,山就随着不稳定的天气又藏回了云后。露出一角的天空与山影是那么纯净,白石却满头大汗,房太郎本想让他安心下来,结果好像适得其反。
也不知道他是否会后悔没多看几眼呢。淡淡的挫败感袭来,房太郎觉得白石应该直接听自己的,因为助手就是总要帮助自己的角色。如果助手不站在自己身边的话,还有谁会记得他呢。
但“杀了那个人”是一项他必须执行的计划。地方新闻出现同行的死讯不是巧合,在更多没有被刻意报道的、手段干净的事件背后,一定还有不少被清除的人存在。他们只是没被看见,就像那栋别墅里的两个人一样。房太郎认为白石没有骗他,因为助手缺乏自保的武力,他的喜怒哀乐总是写在脸上,他的慌张并不虚假。就算白石有办法主动联系那个人,在此之前,不把其他所有杀手组合解决掉就毫无意义。一种直觉告诉他,这件事同行们已经开始做了。
有些疯狂的人甚至杀掉助手,想要自己彻底单干。但他们查到了什么、发生了什么也都是未知数。白石是保命派的,一般来说这种人反而会毫无反抗之力地早早丧命。况且,房太郎还不想离开这里,毕竟他已经确定目标了。
就像最初离开家一样,他只是想让家人幸福而已。这个目标还没有失败。他会让自己也平安无虞,让他们都不必有随时惊醒的警觉,不必面对性命攸关的场合。到那时候他就想做什么都可以,要先在店里悠哉地吃麦香鱼,再慢慢地考虑未来,比如找个时间再回老家看一眼,然后……他还没想好以后去哪里,职业的话或许当个摄影师也不错。那白石呢?摄影师也是需要助手的。
想着这些,步行回家的路仿佛缩短了。
“啊,我记得就是那边……”白石指着拐角处的一盏路灯,“你拍第一张照的地方。”
“记得很清楚嘛。还怀念吗?”
白石故作正经地冲房太郎摇了摇头。最近深夜他们时常散步,顺便将周围的传递点、隐蔽场所、地下诊所和监控死角等全部牢记在心。回家路线变得越来越远,但家附近的巷子的路往往是绕不开的。白石头脑很聪明,只要是走过一遍的路基本都能记得。夜色深沉,那盏灯后有一段的光线异常昏暗,白石让房太郎把相机拿出来,主动提出给对方拍一张照片。
房太郎当然乐意。这张照片的质量也很够意思,对得起他手把手的教学。照片中闪光灯照亮了房太郎的脸,黑发的边缘虽然溶进了夜色,风带起的发丝却描出了清晰的轮廓。小巷破败、陈旧,没有任何值得称道的风景,正因如此,他从容的微笑显得更加神秘,目光直直锁定镜头。
“只要手稳住就是好照片啦,好厉害。”
“今天不怎么冷呢。”白石熟练地放大看那张照片,照片上,他漆黑的瞳孔好像黑暗中的冷血动物。黑色的。
“怎么了吗?”
“我有点在意……为什么我的那张照片眼睛是红色?”
“你说‘红眼’啊,黑暗中开闪光灯就会出现。”房太郎回答。
“那为什么你没有呢?”
“可能是因为已经习惯黑暗了吧。”房太郎笑,“我夜视能力还不错哦,还有水下视力。”
……白石还是觉得疑惑。他想起了“心灵写真”的都市传说,虽然不愿承认自己的迷信,可从他多次应验的预感来看,会有坏事发生——这个念头已经很难从心中抹去了。
“被数码相机拍到红眼,据说有被恶灵盯上的意思,也就是说被诅咒了,会遭厄运,在劫难逃啥的……房太郎,你听过这个传说吗?”白石开玩笑似的问。
“原来是这样,我第一次知道。”
“这只是一个传说啦……”
“你很担心吗?”房太郎拿过相机,拉住了白石的手:“看起来你很相信这种……那不如我多拍几张你怎么样?毕竟那是第一张,还是我抓拍的。”
“不用了!”白石赶紧摆摆手,“我也就是把它当成故事看看,不会当真的。”
“可你却心里一直过意不去?内心的鬼才是最恐怖的鬼哦,白石……你只要像我一样,坚定一点就好了。”房太郎拽住他往公寓走,不远的距离,白石却找不到话可说。他觉得周围几条街已经不安全了,不适合谈论事情;房太郎只是等他的搭档一个答案,他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
公寓一层静悄悄的,里面的老人早就睡了。老人家们起得也早,总在清晨天刚亮时就和乌鸦们一同活跃起来,睡眠浅的人隔着窗也能听到。二层和三层——他们已经确认过,总共住了两户忙碌的上班族,早出晚归,偶尔不会回家。401无人居住,门口的建材照旧堆在原地,几块木板和灰白的石膏早就落满了灰,至少,大概没有人来过。混凝土造的公寓隔音不算好,夜深时,他们踩在楼梯上的脚步声很沉,“咚咚”地带有回声。
402的门打开,再关上。房太郎握着白石的手将它又反锁住。
“你最好不要想着一个人逃走。”
“房太郎……”白石重重回握他一下,“你说要和那个人作对,有胜算吗?”
“当然。”
“那你又是为什么一定要杀了他呢?为了不被杀?”
“为了安全。”
白石摇了摇头。
“为此,在解决掉他之前要先解决同行,也就是可能的所有对手。然后,不论‘那个人’是几个人,肯定会只剩下一个……”房太郎推着白石进了卧室,“那样就简单了。”
“……我不认可。”白石倒在床上。房间里没有开灯,他睁着眼睛,知道自己看着的是房太郎,因为鼻息近在咫尺,一绺长发垂落进了他的手。他摊开掌摆出投降的姿势,若有若无地说:“但我好像只能听你的。”
不论结局如何,怎么想都不会太好。如果白石以往有过很多好运,在债台高筑时就算彻底清空了账面,此后便全是负数。再多的钱也无法换回自由,他只想躲进没有人知道的角落。
之后白石独自去了阿美横一趟。他带上了房太郎的相机,要帮忙洗几张照片。他同样买了一张存储卡,在等待照片冲印的时候,他请店员把原先卡里那些只拍到房太郎的照片都备份到了新卡。拿到备份后,他便把房太郎卡中出现自己、或者出现他们两人的照片都删除了。
“杀了那个人”是一个人的行为;“逃走,越远越好”是两个人的行为。他想分得清楚一些。插在原相机的是那张几乎清空的存储卡,他不想要痕迹,即便遭遇不测,也不愿被牵连。他把另一张卡藏起来。
为了补充物资,白石再次光顾了黑市,私下打听更多的情报。上野的地下生活很密集,又或者老人的记性太差,距离上次来没过多久,他好像已经完全把自己忘了。
这是好事。白石想,不论是谁,忘记我最好。接着他混入人群,短短的回家路绕了又绕,他总觉得身后黏着什么甩不开的东西,每当对周围愈加熟悉,便开始畏惧几道街头巷尾的阴影。短暂的夕阳无比绚烂,低挂的火球缓缓沉入清冷的城区,他向那团红色伸出手,穿过清澈透明的空气,橘红、粉红的光线仿佛漂浮在指尖。
……不由自主地举起相机,单眼透过小窗盯着画面,另一只眼轻轻闭着,世界仿佛被框住了。
白石按下快门,为缺了照片的相机补拍了几张。
当晚,房太郎第一次没有抱着他睡觉。白石似乎有一百个睡不好的理由,没了密不透风的拥抱,他再次于清晨惊醒了。这一次天甚至没有亮,带着夜的深度,天际线底部是一条被压着的银白色亮线。万事万物都静止着,只有寂静从窗缝中伸出来。白石轻手轻脚地下床,昏暗中房太郎还在睡梦里,白石走出房间,看见相机在客厅的沙发旁充电。
肯定已经发现了吧,房太郎……可惜我没什么要解释的了。他盯着玄关,从这个角度看不见门,视线晦暗不清。他想着自己哪一天会离开,也许今天,或者现在。
——“咔哒”。
穿透静谧,金属在锁芯里发出极细的碰撞,卡榫滑动的机械声将白石的注意力立刻拉紧,像一根冷针扎进耳膜,有谁来了。只半秒,他条件反射向浴室冲去。
但来者速度太快,肩膀以撞的力度掀开了门板。似乎根本不在乎是否造成声响引起注意,门开的那刻,入侵者抬枪对准了视野内的第一个活物。
立刻射击。
这里空间太小。距离6米,被消音器压扁的闷响“嘭——”一声钻出,猛烈的速度割开空气,一颗子弹将白石逃窜的脚步直接截停。钝击将他砸倒,滚烫的铁块撞穿肌肉,他下意识去捂住自己的右上臂,瞬间,被撕裂的剧痛抽干了他的神经。白石视觉黑了一片,混乱的心跳捶得他耳内生疼,他喊不出声音,整个人如踩入沼泽,低头往侧边跪了下去。
什么运气……
入侵者紧接着两步逼近,他戴巴拉克拉瓦面罩,黑色的 P226 手枪还冒着细细的白烟。枪口向下,他动作没有任何犹豫,准备补射。
但下一瞬——他骨盆中弹,枪从手里滑脱。来自卧室门框的子弹轰一声炸响,硬墙壁反射的回声重重拍进胸腔,火药与硝烟顷刻间在室内蔓延。入侵者倒下,身体立刻斜着摔开,房太郎已经踏出卧室,枪口贴住对方侧头——
“嘘。”
一声被压抑的枪响封入对方脑中,房太郎拔下他的对讲机,关掉。
窗外出现朝霞,橘黄色的,乌鸦开始鸣叫。白石跪在原地,血迹正从袖口沿着指节向下滴。他勉强维系着清醒的意识,只看见房太郎披散着长发的背影。
他不知怎的,很想呼唤房太郎的名字……
可是下一秒,他被一把力量猛地抬起下巴,金属的冷触感抵住了他的牙齿。
S&W M13 转轮手枪的枪管自上而下插入他的口腔。瞳孔紧缩,白石被迫含着枪口,血甜腥的味道和金属混在一起,他的胸腔不受控制地上下起伏着。
白石眨了一次眼。生理性泪水从脸颊滑落时,他甚至毫无察觉。
与刺鼻的火药味不同,房太郎沉默的眼神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疑问、失望、麻烦。房太郎的眉间皱着,眼中是一种已下定论的冷酷,不让自己在情绪间踌躇。几毫米的力量就能把所有怀疑都终结,遏止背叛的苗头,这样就不必看见。他领悟了杀手杀害助手的理由。
枪已响过三声,再多几声无妨。整个城市躁动起来,房太郎指节轻轻扣住扳机,呼吸似乎不曾流动。
白石挣扎着想张口,但舌根被枪口顶住,只能发出破碎的喉音。
他流着血、浑身颤抖,奋力想要辩解什么?房太郎突然想到那第一张再也看不见的照片,数据一旦清除,便再也无法恢复。白石……房太郎轻声自语:
“你的厄运,看来是我啊……”
近在咫尺的瞄准镜虚焦,镜头一片模糊,房太郎脑中迅速翻过一张又一张,只是微微错神半秒。半秒后,扳机停在了指腹里,他收了枪,否认似的看向别处。
安全屋,沙发旁的小窗口,晨光如碎裂的金粒洒在他们身上。
房太郎没由来地想起,自己还从未向知道名字的人开过枪。
10.空冰箱、旧照片、金色留声机
致以诚挚的谢意
子弹停在了白石由竹的右上臂肌肉内部,静脉血发黑的红色持续渗出。海贼房太郎把白石的背包拿了过来,一手拽下他身上的外衣,直接按在伤口上止血,另一只手从包里摸出药瓶,不看标签就倒了两粒塞进他嘴里。白石浑身发着抖,神经像在皮肤表面突突地跳动,房太郎压住他伤口的力道使他整个人弓起来,几乎暗骂出口,却只是倒吸着凉气发出沙哑的喘息。
“别乱动……”房太郎扯着应急绷带给白石的右臂做固定,动作实在谈不上是温柔。每缠一圈拉紧,伤口便被牵着抽搐起来,仿佛一个锋利的钩子叉住皮肉,向外拽动。冰凉的汗从白石的额头一层层落下,他咬紧了牙关,泪水早已盛满眼眶。最初也是白石告诉过房太郎如何急救,真到用时,比如现在,房太郎还是大部分在依靠本能行动。
房太郎将绷带用力收紧,打上一个固定的结。他伸手将倒在地上的P226拾起,顺手塞进自己外套内侧的暗袋里。走廊外似乎已经有了脚步声。两分钟?应该只一分多钟,警察没有那么快赶到,但楼下的住户发现枪声一定已经报了警。
谁会在四楼?房太郎凝神谛听,鞋摩擦地面的声响变近又变远,代表对方不敢靠近这里。不是其他同行,是入侵者的人。他听见急促混乱的脚步声仿佛踏在头顶,忽然明白了,那位助手在屋顶平台上接应。
这时对方不敢从走廊逃离,而选择从天台逃生梯下到后巷。房太郎立刻冲出门外,果然四楼向上半层的铁门虚掩着。于是他直接回身,打开走廊尽头的应急门,自门框探出枪口,枪眼朝下与仓皇撤离的那位助手对视。
铁梯的哐啷声仍留余音,林间的鸟儿在硝烟炸起的同时已振翅飞散,他掉下去了。
房太郎回到402,扯下死者的头罩戴上,半抱着白石从铁梯逃下楼。他瞥了一眼助手的尸体,经过时将他半握在手上的PHS直接拿走。谢天谢地,这条冷清的巷子似乎永远不会迎来白天,或许三百六十五天不见天日吧。走向他们的车,房太郎摸出白石口袋里的车钥匙,拉开后座车门将他侧躺着放进去,自己则绕到驾驶座。不过数秒,油门已被踩下,不等引擎稳住便向前窜去,蓝鸟飞离破旧的安全屋,如脱膛的子弹一般。
白石不规律的呼吸声将车内的空间塞满,血腥气和干涩的金属味为小车打上标记,房太郎嗅着,脸上却很平静,几乎没有表情。行驶在警笛的背面,笛声被越拉越长、越来越细软,引擎咆哮着将两人推至深处。
“白石,撑得住吗?”
房太郎开得太快了。止痛药还没完全起效,白石的双眼像被雾挡住一样沉重。惯性记忆让他仍旧依稀辨认出路线,房太郎在朝东边开。他低声提醒:“右……南千住……你别走高架……”
他的声音极其轻,在隆隆的车噪中几乎传不出来。房太郎没有减速,轻轻“嗯”了一声。白石不知道房太郎的目的地是哪里,只觉得车每颠一下,他的伤口都仿佛被重新撕裂开。依靠肾上腺素与求生本能,他强行维持着清醒,只好竭尽全力喘息着拉高声线:“南千住,黑医在二楼……整骨诊所……带我去……”
房太郎没听白石说起过这个地方。
“……你真的很想活下去啊。”房太郎调转方向,看着中央后视镜里对方虚弱的侧脸,静静地说,“明明连这点都和我一样,为什么还不理解我呢。”
药效上来后痛觉似乎减轻了,疲惫感无孔不入地钻进来,白石不受控制地昏迷过去。
下一次醒来时,他发现自己屈身躺着,处在一片死黑的寂静里。身体如灌铅般无力,右臂沉闷,他能感觉出那颗子弹仍留在里面;绷带紧紧贴着皮肤,依旧钝痛却不像刚中弹时那样刺骨。白石的第一反应是尝试握拳。
“嘶……”还完全不行……触电般的酸麻令他肩膀忍不住发抖,好不容易才平复住了呼吸。白石知道这并非房太郎的杰作:他已经送自己看过黑医了。血腥味与消毒水味飘进鼻腔,白石竟从这份残忍中闻见了安心。但更为深切的不安紧随其后,他的吸气声在这片密闭的空间里回荡,才意识到这里非常狭窄;在此之前,他还发现:自己的嘴被封住、双腿和左臂也都被死死捆住了。
左手没有摸到任何衣物,只能摸到绑在脚腕与大腿的绝缘胶带,那是自己背包里的东西。意外的是空气一点都不寒冷。他好想喊一喊房太郎的名字。
可他发不出声音,自然也无人回应。于是白石缓慢合上了眼帘,没能入睡,只是一直闭着眼睛,任恐慌与深深的孤独自脊髓缓慢爬上来,心中不住地想房太郎究竟去了哪里、是否还会回来。
凌晨十二点。
海风很冷,房太郎看着远处那条错落的橙色缎带,灯光似乎离他很近。晴朗,雾散后是连日的晴朗,那些点点的灯似乎都要往他眼睛里跳,像连成片的小火苗。他在独处时总是无话可说,却会在心中一直自言自语。
台场海滨公园……白石上次告诉我的。
他遥望台场海滨公园的景观灯,远处还有施工的白光挂着,不知日后会建成什么样子。有很多地方他都想去看看,没有了原先的家,现在房太郎急需找一个新的目的地。总之不是这里,虽然离海很近,但那也只是方便他把人放到水里。
那两具尸体就留给新闻吧。房太郎靠在集装箱的背后,视线近处是一辆缓慢下沉的车,后备箱与车门都开了缝,全部物件也被清空了。总的来说是辆没跑过太多路却派过大用场的白色日产蓝鸟,今天就彻底与它说再见了。咕……肚子很饿,正向他后知后觉地发出抗议。他摸摸口袋,里面有个护身符,自己的、白石的以及那位助手的PHS,水草也在,腰上是两把枪,没有能吃的东西。
口袋好重。房太郎翻开白石的手机,里面有条那个人的消息,是八小时前发来的,询问着“海贼房太郎”的情况。他又翻开另一个助手的,同样有条消息,询问那位突袭者的情况。怎么办呢?房太郎把这两条消息都已经放置很久了。他没太思考,也不是不擅长想,只是觉得没什么必要。
他对这世界忿忿不平,可以说有点咬牙切齿,他本来觉得自己与白石、杀手与助手之间的信任和默契是除了血缘之外最可靠的联系。助手本来就缺乏自我保护的能力,又被迫接受了更多的信息,所以在复杂局势面前难免动摇和焦虑,这都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为什么白石会想从搭档身边逃开,甚至抹除自己的痕迹呢?
房太郎觉得肯定是哪里弄错了,一定要纠正过来才行。看着三部一模一样的PHS,他觉得有些疲倦了,打了个呵欠,心中希望雇主可以早日出现,让那个满是痕迹的安全屋招来乌合之众,然后他就把所有危险的因素都根除,白石就不可能不信任自己。
应该是这样吧。至于消息……未必要回复。他踢踢脚边的石子,抬手像打水漂似的把自己的PHS扔了出去。充电了也从来不响,不是白白浪费电、增加重量吗?以后也不用响了。
然后是白石的。他不怎么喜欢白石与那个人有联系,也不想汇报自己的情况。
最后是那位入侵者的搭档,房太郎不清楚助手回复信息的暗号和习惯,果不其然这位同样也是阅后即焚的做派……但多少还是需要一部沟通设备,因此他随手回复了:1。
他们俩的手机立刻消失在了海中,房太郎的口袋现在轻多了。
应该是这样吧。冷风吹开他的发梢,顺着头发散开的方向,房太郎轻轻地捋了捋。他这双修长的大手沾过许多水、许多血,但他不认为自己和其他人有什么区别,不觉得杀过人和没杀过人哪里就不同,不觉得自己和小时候相比变化了什么。
车早就沉下去了,吐两口漆黑的泡泡。房太郎收紧大衣,转身离去。他现在又冷又饿,离家很远,只能靠一双脚去走,他又失望又寂寞。路上如果也能遇到同行倒是不错,房太郎随意地想,可以的话不应该直接动手,应该问一问他们与助手相处的心得。
……他才不会信呢。黑灯下房太郎兀自笑了两声,若无其事地大步向前走。
他和白石有了一个新的安全屋,是他选的,就是那栋位于深川区的、洋溢着中产气息的别墅。总共两层:一楼LDK很宽敞,落地窗漂亮,角落摆了一个金色的留声机;浴缸也很大,排水放水速度挺快的;二楼卧室非常安静,书房还没怎么去过;还有个小阁楼储物间;屋檐下车位放了一辆黑色的老款雷克萨斯……
房太郎推开玄关门,脱了鞋,点亮客厅的落地灯。他好奇这留声机,便翻开盖板摆弄了一会儿。稍稍旋了几圈发条后,他让唱针落在唱片的胶面上。转盘缓缓动起来,金色的号角张着口,唱出沙沙的弦乐,音量不大,在空荡的房间中反射出悠长的回音。
呃……忘记买吃的了,冰箱空荡荡的。房太郎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回到这里,事已至此便走上楼,进入卧室,还是开一盏床头灯。
打开衣柜。
白石在里面安分地待着。他没有睡着,虽然医生为他注射了利多卡因,他脸上依然满是泪痕。灯光昏黄,好像刺得他眼眶又湿润,眼睛血红血红的。房太郎不由得呼吸一滞,突然担心是自己做错了,于心不忍地蹲了下来,似问又非问地。
“……我对你不好。”
白石摇了摇头。
房太郎把他脸上的胶带扯开,又松开缠在他身体上的束缚。那条伤臂正对着房太郎,白石用左臂环住自己,静静地深呼吸了一会儿。
就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房太郎垂下眼帘看他,目光中写着一些歉疚,心跳都加速了。
“……房太郎。”白石终于开口,叫了对方的名字后很浅地咳嗽了一下,因为自己的嗓音太沙哑了。他低头微微将脑袋埋进胸前,抬起目光又迟疑了很久,最后有些胆怯地说:“……你的眉毛好漂亮。”
说罢他不好意思地微笑了,使不上任何力气,只是半带着喘地发出气音。他看见了房太郎的眼泪,只从右眼流下。他也忍不住缩了缩眉头,掉下泪来。
“我不会逃走了……不会……”
房太郎迟钝地点了点头:“是啊……你逃不走了……”
“我还留了另一张卡呢……”
“我知道。”房太郎已经看过了,他的照片在里面,但是白石的确实已经永远删掉了,合照也一样。
“……恐怕我给不了、让你满意的解释吧。”他再度垂下头,“能不能不要杀我……?”
房太郎轻轻揽过白石的背,把他抱出来放到床上。灯光照着白石平坦的胸脯,纹身的线和他的名字一起一伏。交响乐连绵不绝,听上去柔软、遥远。他发出像是疼痛、又像是讨好的哼声。
房太郎低头吻了白石,呼吸凌乱。泪水沉默着一滴滴滑落,成为一片最小的海。
“你真的很有趣。以后别再这样了……”房太郎说。
他在心中感谢那个入侵他们安全屋的人。
11.安全屋
它的主人是谁
受伤的动物才能被圈养,前人的坟场如今是他们新的安全屋。此地不宜久留,嗜血的人闻着味道说不定已经发现了他们。
距离白石负伤才刚过24个小时,如若出现突发状况,他们非常被动。可房太郎却觉得自己喜欢上了这里,他把白石锁在了二楼的卧室,自己坐在一楼的沙发上,吃着买来的麦香鱼。他知道随时有人会来,但仍有种奇妙的安心感。
他希望白石在房间里好好休息,更希望外界认为白石已经死了……删除了自己的痕迹或许确实可以算死过一次。但没关系,子弹会帮他记得的。
房太郎低头拔出左轮,端详了一下 M13 四英寸的枪管,黑里带蓝的金属色很是冷硬,看不出被牙齿磕碰过的痕迹。他用拇指推开转轮的释放扣,弹巢摆出,两个空膛像深井一样敞开。他不喜欢不完整的感觉,于是塞进两枚新的,让六颗子弹重新排成工整的圆。收起空壳,他接着检查装了消音器的 P226。他知道里面还剩十四发。
“……”房太郎忆起子弹击出的声响,拿起枪适应性地比了比。他不太喜欢消音器的手感,太脆且没有弹性。就是这样击中了逃跑中的白石……
脚步声?又轻又慢,是安全屋的主人吗。
“哟……在整理装备?”
房太郎没想到是白石。在自作主张这方面,白石一直挺出人意料的。
白石左半边身体撑着扶手,停在楼梯中段。疼痛与失血让他开始低烧,全身微微发烫,伤处也已明显肿胀起来。
“嗯。我在想这把枪打中你的感觉……”房太郎把白石搀扶过来,帮助他斜靠着自己坐下。也许这里是安全的。房太郎想,否则为什么自己没察觉到白石的脚步声呢。
“你真够狠的啊……房太郎。”白石缓慢地说,“……虽然我并不讨厌。”
“那就好。但你怎么擅自跑出来了?”
“本能吧。”
白石吐吐舌头,展示舌尖上掂着的一根变了形的铁丝。房太郎认出这是挂衣柜钥匙的细铁圈,他昨天关白石留下的。
“……我其实怕见不到你了。”白石说。
也许他是出于无助才变得乖巧,无所谓,房太郎把高兴写在了脸上,想要立刻用力拥抱对方,但现在还不行。所以他只是静静地侧过脸和白石对视,把他的手叠在对方手上,向他保证两个人都会平安无事,至于解决雇主的计划,他认为不久就会实现的——世界上的杀手还没有多到怎么死都死不完,何况是限定在身披纹身的同一类呢。
“暴风雨前的宁静。”白石平静地笑了笑,“虽然谢天谢地没有骨折,短时间我怕是开不了车了。有人来的话肯定会拖累你的。”
“我喜欢被拖累。”
“你不喜欢。你只是怕寂寞罢了,房太郎。”
“……那你呢?”
他沉默良久,脸上露出一个迷惘的微笑:“……我也怕。”
听见白石这么说,一阵温馨的感觉从房太郎心底升起来,“那这样吧——”他站起身走向角落里那台留声机,将号口转了个方向对着白石,提出了自己的打算:
“我出门的时候就打开留声机,回来了就关上,这样你醒来没找到我也不用担心。看你的恢复情况,乐观一点的话七天后我们就一起移动。虽然不一定能在这里待那么久……只要来的不是警察,就都好说。”
“真可靠,不愧是海贼。”但是留声机……白石审慎地考虑着这个提议,想起之前的任务和恐慌的昨晚,有些担忧一时不知该不该说。他对这东西的印象很差。他觉得自己被扔在了未知的黑暗里,听见与那天相同的交响乐还以为是自己的死期。说来可怕的错觉是,在理智意识到“自己现在位于深川那栋别墅”之后,白石始终觉得那上楼的脚步声并不来自房太郎或者其他杀手,而是属于“那个人”。
“留声机,这古董挺高级……可以拿过来吗?我也想见识一下是怎么用的。”
“总之不用电。我昨天也才第一次知道。”
房太郎马上把它搬起来,坐回沙发抱放在大腿上,翻开了防尘盖板。转盘、唱针以及黑胶唱片看起来精致又复古,像是二十年前的产物,和他用的左轮有着差不多的岁数和气质。
“上发条的把手在这里,原理其实很简单。”房太郎指了指木箱侧面的发条,示意白石去尝试将它拧紧。这样的装置,摆在一个空空荡荡少有生活痕迹的大房子里,给人的感觉就和老旧街区里的高级别墅本身一样突兀。白石犹豫不决地伸出了手。
他用左手上了几圈,明明只是发条,他却觉得阻力很沉重。疼痛一直伴随着他,那颗子弹像心跳的延伸,在右侧不合时宜地跳动着,牵动他全身的神经,一时间仿佛有些耳鸣。他对这敏感而不中用的身体毫无办法。感受到机械链条的咔哒声致密而又严丝合缝,房太郎还未将播放音乐的唱针放下,白石竟听见一层细碎的嗡叫,像是低频电流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不,不是耳鸣、不是脑子里的声音。白石过度反应般慌张地抬起头,朝餐厅一角的那台冰箱望去……不是冰箱。他收回视线望进正对着自己的金色喇叭口,好像在看一只深黑的眼睛。
“……房太郎,你发现了吗?”电流来自内部,这不是我的错觉。
唱针已经落下,乐声响起。滋滋的带着颗粒感的音符像一条丝巾,将低低的电噪盖住一些,只是一旦注意到过就会知道它一直存在。白石马上伸手按住唱片让转盘停下来,他甚至感受到了一股微妙的热度。房太郎有些疑惑地也将手放在了唱片上,或许他同样察觉到了怪异的地方。
房太郎说:“我把它拆开看看。”
而当房太郎拆开木箱后,二人发现了固定在内部底板上的绕线线圈。于是疑惑被解开了,问题一目了然。机械驱动的古董不需要电线,这不是属于留声机的结构。而顺着线圈可以找到一个金属盒,紧邻发条机芯用铆钉固定住,实木板被打得很薄,转盘底部则多了个薄薄的金属圆片。
“是发电装置,圆片是磁铁。”难怪那么沉……看来不完全是自己身体的问题……白石说:“这金属块只能是信号发射器了……”
“向那个人发信号的?”
“……我想不出别的可能。原理和我们的对讲机是类似的,但功率很小,只能发射一个固定频率的信号。”
“也就是说,一旦播放唱片,就代表这个地点‘上线’了。”
“你说得对。这种装置没法把信号传得太远,最多也就一两公里,只能用于向近处报点……”白石支支吾吾道,“可是你昨天就开过了。”
“……”一阵尴尬的空气在室内蔓延,本就不安全的安全屋更加危险了。房太郎突然端正坐姿,大脑开始飞速运转。他想到之前任务时这里也一直流淌着音乐,开始推测这个装置的安装者究竟是谁。是那对同行吗?否定。播放音乐的显著目的,应当是为了遮挡冰箱制冷的声音,第十一人不愿让自己助手的尸体被人发现。
虽然房太郎曾先入为主地认为是不想被自己发现,但是:难道对方提前知道自己会找上门来吗?他想要掩盖的对象是……
白石也眯着眼睛想了想,直接说出了自己的结论:“我猜想这栋别墅、留声机、以及门外面的高级车,都是那个人的东西。”
“我同意。我们的目标在等一个随时可能回家的人,也就是安全屋的主人。他会有想要掩盖的想法,一定是因为他要见别的人。”
“目标……呃、你在说什么啊?”白石愣住了,准确来说是一时间没有听懂。看来他和房太郎虽然结论一致,思考过程却截然不同。
“上次来这里,我解决掉的‘第十一人’。我认为他应该不知道这个装置的存在。”
“嗯……也许他只是偶尔启动了留声机。”白石小心翼翼地看了房太郎一眼:“大概也想杀那个人吧,他连搭档都杀了。至于是嫌碍事还是觉得分赃不均,这就没什么好猜的……我只知道身在东京周边的人比我们更早进入这场游戏。”
“我觉得是想和那个人和平谈判,”房太郎笑了,“否则没必要藏搭档的尸体吧……虽然结果照样很遗憾。原来我们一直离终点这么近。”
白石久久没说话。他惊讶于这个结论的同时,发现自己竟丝毫不觉得恐惧,心中更多的反而是恍然。琢磨着“和平谈判”四个字,他意识到一月甚至更长时间以来存在的自相残杀,不一定都是雇主的指令。一旦风吹草动惊扰了杀手们的神经,仅仅出于自保,混乱都会像野火一样蔓延。而世界上披着纹身的杀手又能有多少呢?
“是啊,我猜现在还活着的同行已经所剩无几了。这个安全屋就是最后的终点也说不定。”
“那这终点似乎也是为杀手们前赴后继准备的圈套啊。”房太郎满意地点点头。
“如果那个人来的话……”
房太郎一脸严肃地打断他:“不论是谁,我都会杀了他。因为我不打算当杀手了。”
……什么。白石差点没忍住笑,本来高强度思考便让他有疼痛加剧的倾向,真笑了的话恐怕要痛晕过去了。但房太郎的意思很清楚:他们早就没有留在那个人体系之下的必要了,当务之急是瓦解这盘残局。就像迷雾会被风吹散,他们会看见山——山在原地,始终就在那里。
也许昨天还是让人害怕到想要逃离的杀手,今天就只是大泽房太郎。也许昨天还是负伤的自己,今天……照样负伤,却已经有把握不被任何的锁困住了。
“你真的很吓人啊……”白石说着,心里却不这么想。他继续那句没说完的话,算是玩笑:
“如果他只是叫我们去洗掉纹身的呢?”
“不重要,”房太郎显然没有谈判的打算,他把留声机打开,又发送了一次信号:“我觉得你也很喜欢这里……
“不开枪可以吗?也许有机会让这里属于我们。”
他们是安全屋的主人,等待来客的脚步声。
12.外面
漫长的一月与一千年
响声震天、只持续一瞬,长久的寂静终于到来。
两具尸体横陈,别墅的玄关登时被血腥味撑满。门还开着,寒冷湿润的空气涌了进来,火药的味道在夜里轻轻飘散。房太郎按着自己的左轮手枪,愣了一下才去看贴墙坐在走廊尽头的白石。白石没带武器防身,手上只紧紧攥着一个快餐店的护身符,那是早晨房太郎塞进他手里的。
留声机的发条上过一圈又一圈,还在旋转着。唱片被拿出来了,只剩唱针在转盘上摩擦的呲声。今天是白石负伤后的第三天,他们把“那个人”杀死了。房太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抹了抹前额的汗,发现手上也有自己的血。只是擦伤。
“你觉得是吗!”白石已经不坐在那里,他踉踉跄跄地跑到了玄关门口,一边痛得嘶气一边激动地在尸体旁蹲了下来。
“好像是,也可能不是。不关心这个了。”
“第一个人的确没带武器!”白石确认着。他们都知道,方才这个人走进门时用的是自己的钥匙,他张开了口,也许想对屋内的人说点什么,也许要说的只是“我回来了”。但不等他发出声音,第二个人便从门后斜射入了一枪将其杀死。螳螂捕蝉的过程不受他们的控制,第一声枪响后,房太郎便立刻按下了刀,也选择拔枪射击。
“两个人身上都什么也没有……”
“没有钱?”
“也没有情报。”白石扯开他们的衣服:“第一个没有纹身,第二个有……”
“不用看他的名字了,我们走吧,白石。这里也已经暴露了。”
“……计划算是成功了,你就不能再激动一点嘛,房太郎?”
“我当然高兴……”房太郎收起枪,“只是想起台历落在上野的公寓里了,突然有点遗憾。”
不记得之后的月份上放了什么地方的照片,也不知道之后该去哪里。枪既已响过了两声,代表此地即将寿终正寝。寄寓这漫漫路途与一切情绪的安全屋也将不复存在,连同概念一起消失了。
他们把尸体从玄关门边移开了一点点,背上包走到门外。明明应该紧张,却不像是逃亡的气氛。
白石扯扯房太郎的衣摆催促,然后自己打开了黑色雷克萨斯的副座车门。他戴着一顶毛线帽,一月的夜晚很冷,引擎还没做好准备,只能和伤员一起干坐着等待。
房太郎在门口不舍地又看了几眼。一种感伤萦绕在他心头不散。他没有拿上这栋房子的钥匙,想了想,只摸出相机拍下了几张照片。
“怎么了房太郎,打算过上十年再回来买吗~”
“不可以吗?”房太郎发动车子,四面车窗都开着,凉透的风带着他们在道路上驰骋,像要飞起来。
“不可以!”白石尽全力大声说,似乎不这样的话,声音就会在风中淹没。
两个人都提高了音量,仿佛在比赛。“为什么——”
“因为我们还会找到更好的!”白石把广播的音量旋钮调到最大:“你听——”
雪花的噪点里传来主持人愉快的声音,那遥远的热闹早就被他们甩在身后了,它来自电波的另一头。重复着说:这会是更好的一千年……
“下雪了。”
“风好冷啊。”
“我们往南吧。”
……2000年2月1日,零点刚过,东京都内绵绵的雪连成一片。世界是多么的开阔。房太郎想,他们都会喜欢上温暖的地方。
End.
Dehors 外面
Je te gribouillerai des cartes comme un grand explorateur
我会像一个伟大的探索家般为你绘制指南
Pour les moments ou tu t'écartes, que ça te fasse moins peur
在你失去方向的时候,它能让你不那么害怕
Ça t'empêche de rire, ça t'impose le pire
它会阻止你奚落这世界,它会强迫你看到最坏的事
Témoin de ta vision, auditeur de ta prison
我见证你的愿景,也倾听你的桎梏
Et quand tu briseras ta cage
当你打破束缚你的牢笼
On ira à la foire
我们将去往乌托邦
On tournera la page et
我们会把过去翻页
Tu serreras mon corps
你将会紧紧拥抱我
On partira à la nage
我们会去海里游泳
On aura la mer à boire
大口喝下咸涩的海水
Tu manques pas de courage
你并不缺乏勇气
Alors viens jouer dehors
所以向外迈出那一步吧
Alors viens jouer dehors
所以向外迈出那一步吧